李渔家具(上)(图)

2012年02月14日05:59
插图/王建明
插图/王建明

  【于志斌 著】

  无论我们是富贵还是贫贱,我们都在生活着;在我们衣食住行之中,各种器物少不了。有的富贵之家不仅各种生活器具齐备,还有各种艺术品、古董,为什么却显得那么庸俗?有的贫贱之家虽然乏于家什、器具、古董之类,为什么却洋溢出种种气韵?

  在诸多的生活情趣中,“格调”很重要。

  “我说给你们听:虽然,富豪家里才有更多的玩好之物,可是,有了格调,他们将那些粗用的物品,放置到自家来,也会很有意趣。”格调加重语气说道。

  “你说的不是"格调",而是叫人省钱;也就是所谓的"经济"了。”另一个叫做“摆设”的精灵,不期而至,接口便说。

  “是啊,摆设说得对。垒雪成狮,伐竹为马,是三尺童子都会做的事情。不就是就地取材么?我,才是最重要的。”具有就地取材功能的“经济”,自然不能缺席,他骄傲地补充自己的意见。

  格调,摆设,经济;三个精灵,今天聚到了一起,各自强调自己在古董面前的重要性。

  面对三个精灵绘声绘色的议论,大名人李渔家里的几案、椅杌、床帐、橱柜、箱笼箧笥、古董、炉瓶、屏轴、茶具、酒具、碗碟、灯烛、笺简等等,都认真地当了一回听众,也都自有主张。

  绘制《燕几图》是极其聪明的,连李渔这样的人都自叹不如。想要按照该图配置和摆放几案,很多寻常人家做不到。因为几案太涉繁琐,又没有大房摆放那些几案,不是人人可备,家家可用者。家中有了几案,也还少不了抽屉。它是容懒藏拙的地方;像简牍、刀锥、丹铅、胶糊之类,都可放入其中,随取随得。对于性急之人,抽屉为他储备着急需物件;也可存放废稿残牍。抚琴观画、供佛延宾之座,都有设置抽屉的必要。在几案上备制隔板,是李渔的创建。在冬月里使用围炉,不能不设在几席上。当火气上炎时,常常造成桌面、台心碎裂。于是,在天气未寒时,制作一块活板,可用也撤去。活板衬在桌面之下,用绳悬用钩挂都可;还可以在制作桌子时,预先安排安放活板的机关。当生火取暖时,活板烫焦了,就换另一块。李渔还叫家人取了木匠加工制作家具时的废木料,解决几案与地不能两平、挪移时必高低长短的问题。李渔为这种废木料取了个名字叫“桌撒”。其实它就是长不逾寸、宽不过指,一头极薄、一头稍厚的废木,使用方法不过是将桌撒塞到桌腿脚下,使桌面尽可能做到了水平面。

  “功能差不多的椅、杌、凳,古不如今;生产和制作它们的地方,北不如南。扬州的木器,苏州的竹器,真可称得上甲于古今,冠乎天下了!李渔设计的暧椅和凉杌,却是实用的家什,分别用于寒冬和炎夏。”经济说话了,打断了几案们的沉思。

  凉杌一边用眼睛示意暧椅,一边高举起手,希望能够让自己发言。暧椅连手都懒得举,立起身来:

  “我建议:让我们自己介绍自己,你们三个精灵做点品,如何?”

  三个精灵已经阅尽世间沧桑岁月,看着这些虽然有些年头的李渔家具们,还是如同看着幼年的孩子们。“让孩子们说说吧,那是很有意思的。”精灵们心里一阵感应和共识,马上一致地点点头。

  凉杌便抢着说话了

  盛夏的时候,什么东西摸上去都跟开水和火焰一样,何况是木头本身就可以燃火的呢?我也就像普通的杌一样,只是杌面以下一定要放空,像个方匣子一样。四围和底部全部嵌上油灰,上面盖一片方瓦。这种瓦必须要向瓦窑专门定制,江西和福建的最好,宜兴的次之。先在杌内倒入凉水,上面盖上瓦。务必使底面碰着水,冷得跟冰一样,热了就再换水。水也只需要数瓢,不会太费力。之所以不做成椅子而做成杌,是因为夏天少靠近一样东西,就少受一点暑气。四面没有遮挡,是为了透风。做成椅子,那么中段的材料一定是用木头,两肋和背部又有东西挡住,这是只顾屁股而全身都忽略了。

  “制作你这样的东西,太简单了,大家都听明白了。轮到我说了。”暧椅接住话,凉杌知趣地离开发言席。

  我,暧椅,长得就像太师椅一样,只是比它稍宽。太师椅只能放臀部,我能够容纳下人的全身。我还像睡翁椅又比它稍微直一些,睡翁椅只方便睡觉,在我上面坐卧却都方便,坐多躺少。前后都设置门,两旁镶上实的板,臀下和脚下都用栅栏。之所以用栅栏,是为了透火气。用板是为了使暖气一点都不会漏掉。前后设置门,是为了前面进气,后面进火。但如果想省事,那么后门可以不用设置透气的地方,也可以进火。我的妙处,全在于在脚下的栅栏下面安放抽屉,只这么一件东西,就可以抵御奇寒,使人的五官四肢在不知不觉中享受到好处。另外设置一个扶手匣,前后尺寸比轿子里用的大一倍。进门坐好后,把这种匣子放在前面,代替书桌。之所以要比轿子里用的大一倍,是为了放笔砚和书本。抽屉用板来做,底部嵌薄砖,四围镶铜。抽屉里储存的灰,一定要是极细的、像香炉里烧香用的,在里面放上炭,上面盖上灰,那么火气不会太冲而整个椅子里都很温暖,在隆冬时就像另一个世界。而且花费又很低,从早到晚,只要用四块小炭;早上用两块可以到下午,下午用两块可以到晚上。一天之内可以手受宣暖无冬之福,对身体有利。

  我如果只对身体有利而对做事没帮助,那还是享乐的工具。我却不是这样的。扶手用板,镂掉巴掌大的一块,补上很薄的端砚,用生漆胶住,不用问也知道大气燎上来,砚台可以一直保暖,不必用口去呵。这便是利于做事的地方。不止如此,在炭上加灰,在灰上放香,坐在我身上,人们整天都只觉得芳香扑鼻。我又可以代替炉子。用炉子来点香,香气会散发掉;在我这里点香,香气则会集中。从这点来看,我不仅可以代替炉子,还比炉子更好。有人才有身体,有身体才有衣服。点香的时候,香气从下面上升,能薰遍全身,因此我又可以代替薰笼。薰笼一次只能薰几件衣服,而这种椅子可以薰通身的衣服。从这来看,我不止能代替一个薰笼,能代替多个薰笼了。人困了想睡,靠着枕头就可以暂时休息,我就成了有座位的床;人饿了吃饭,靠着书桌可以用饭,我就成了没有桌脚的桌子。人要去游山或者探朋友,何必再另找轿子,只需要在我上面加上杠子,盖上布蓬,那么顶着寒气冒着雪,身上都还温暖。天快到晚的时候,把枕头褥子放进去,不一会,被窝就热了。白天要起床时,把衣服和鞋子放进去,一转眼就都暖了。对身体有利,对做事方便,又可以代替床、桌子、轿子、炉子和薰笼,就像早晨和傍晚来问候的孝子、相偎通暖的贤妻一样,全部可以用一件东西代替。

  李渔家的床,心里很不服气,想要发言,跃跃欲试。

  “哪你就说吧。”格调心知肚明,指着床,让他说。

  于是,床便娓娓道来

  人生百年所经过的时间里,白天占一半,夜晚占一半。有情趣的人李渔,每搬一个地方都先整治床铺,然后再做别的事。既然妻妾在他如床一样,那我床就是他的特别亲密的伙伴。

  对于修饰床和帐的东西、经营床铺的方法,一是让床生花,二是让帐有骨,三是帐应该上锁,四是床要着裙。

  怎么样是让床生花方法是在床帐之内,先设一块托板,用来放花。而托板又不要露出板的形状来,这就如同睡在树下,鼻子闻到花香,不知道是人工制造的妙处。先做两根小柱,钉在床后隐蔽的地方,帐子悬在外面。托板不能太大,长只到一尺左右,宽数寸。下面又用数段小木,做成三角架子,用极细的钉子隔着帐子钉在柱子上,然后把板架上去,务必做到极为牢固。架好后,用彩色的纱罗,做成一件东西,或是像一块怪石,或是做成数朵彩云,围在板外面,来掩盖它的形状。中间高出数寸,三面都跟帐子相平,用线缝上去,就像帐子上绣出来的东西一样,如同苏州的堆花的式样。如果想要使整体都很相称,那么或是画或是绣,整个帐子都弄上梅花的图案。而把托板做成虬曲的树枝或是老树干,或是做成悬崖上突出的石头,都可以。帐子里有这种设备,凡是得到什么名花异草,值得做摆设的,白天一起在厅堂里,晚上就带着它共寝。即使一时之间没有花卉,也有香炉中的香料或是放在盘子里的佛手、木瓜、香楠之类,来做替补。

  这样,人的身体就不是身体,而成了蝴蝶了;在飞翔或是休息或是进食的时候,都在花丛中。人不再是人,而成了神仙,行立坐卧,都是欢乐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