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土壤造就官场文学(组图)

2012年07月30日04:50 | 我来说两句(人参与) | 保存到博客
南都记者徐文阁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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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记者徐文阁摄

  中国的当代文学自新时期以来历经了很多探索和试验,也经历了很多流派和思潮的影响。但是从上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中国文学的主流就回复到现实主义的轨道上。

  嘉宾简介

  王跃文,1962年出生于湖南省溆浦县。曾在政府机关工作多年,现服务于湖南省作家协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长篇小说《国画》、《梅次故事》、《西州月》、《大清相国》、《亡魂鸟》、《苍黄》及小说集、散文集多部。其作品有着强烈的忧患意识和凌厉的批判锋芒,深受读者喜爱。

  文学必须接受生活的召唤

  我们如果稍加梳理就会发现,新时期以来,特别是上世纪80年代以来,影响中国文学的流派和思潮有很多。比方说大家还记得上世纪80年代开始,影响中国文坛的一股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旋风,这一股风潮影响到了当时所有的先锋作家和时髦作家,大家言必称马尔科斯,个个崇拜马尔科斯,假如一个作家不知道这些魔幻现实主义大师,如果不崇拜他们,甚至是一件非常不时髦、丢脸的事情。

  几乎在这股拉美魔幻现实主义风潮影响中国文坛的同时,很多后现代主义的文艺思潮也开始在这个时候被介绍进来,这也对中国当时的文学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以至于文坛很多的现象都直接被用“后”来命名,例如后现代主义、后历史主义、后结构主义、后殖民主义文学等等,风靡一时,但是这些东西都很快销声匿迹了。

  到了上世纪90年代中期,一股被评论界称为“现实主义文学冲击波”的文学现象在中国文坛出现,这就标志着现实主义文学总体上在中国的回归以及完成。当时也出现了很多的文学旗号,包括“新写实小说”、“新历史小说”、“新状态小说”、“新体验小说”等,其实这种种旗号实质上都是具有现实主义的。从上世纪90年代中期以来,这股现实主义的文学流派或写作路子就一直延续到现在,并且稳固地坚持下来了。

  为什么说现实主义文学最终会受到作家和读者的青睐?我想这也说明文学的一些规律是不可抗拒的,那就是文学必须接受生活的召唤。最近30年,中国社会发生了一些重大的变迁,一方面是波澜壮阔,一方面是艰难曲折;一方面是欣欣向荣,一方面是纷繁复杂;一方面是经济发展,一方面是矛盾凸显。社会经济向前飞速发展的同时,各种社会矛盾积累得也非常多。这些问题从民间、网上、各种媒体上都会感受到。我们吃什么东西可以放心?食品安全问题已经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问题的根源在哪里?就是因为政府的不作为。因为生产企业都是政府批准的,政府都有监管的职责,而且放在文件上、桌面上、纸面上,都有相应的法规政策。但是做了没有?

  如此尴尬而又强大的现实,让文学不可能去漠视。逼使作家不能不对现实问题作出思考,这应该是现实主义文学回归的最根本的现实基础。同时,过去100多年的中国历史一直是一本糊涂账,在现在新的现实问题涌现出来的同时,也逼迫作家对近百年来的中国历史作出重新的思考和梳理,这也会反映到文学上。总之,现实召唤文学,文学回应现实。这是上世纪90年代中期以来,中国当代文学同社会现实的一种基本关系。

  中国需要现实主义文学

  目前我们中国的文学创作队伍,大致上可以分为两个阵营。一个是传统作家,另一个是网络作家。网络作家在各种非现实主义的探索上如火如荼,现在还在进行。但是网络文学需要一个文学意义和文学地位的确认过程。传统作家在整体上,大部分已经回复到现实主义文学道路上,这是目前可以预知、确知的具有文学意义的创作。在这里需要声明的是,我丝毫没有轻视网络文学的意思,陈述的只是一个真实的文学现象。因为目前的网络文学呈现出很多的陌生现象,是我们过去固有的文学常识所不能理解的。比如有的网络作家一天要写几万字,这种超过智力劳动强度的写作能否保证文学创作的质量?这是一个问题。

  现实主义文学并不是一个笼而统之的概念。在我看来,中国当下的现实主义文学呈现出极其丰富和复杂的面目,有真现实主义,有伪现实主义,有温和现实主义,有激进现实主义,有踏实的现实主义,有远离现实的现实主义,有紧贴现实的现实主义。当然,我这种对现实主义的划分并不是学理意义上的,是我自己对现实主义文学这种现状的一种感性、直观的观察。

  我个人的文学态度是相当包容的,我在承认各种形态的现实主义文学存在的合理性的同时,也认为目前中国最需要的是紧贴现实的现实主义文学。我认为文学必须真实地反映生活,文学必须对现实问题和历史问题作出思考和回答,文学必须承担其社会责任。文学可以有娱乐性,但它任何时候都不应该仅仅是娱乐的游戏。文学可以是无用的,但在任何时候都不能是有害的。文学可以让人陶醉,但文学任何时候都不应该让人麻木。但是在现实当中,这种游戏的文学、有害的文学、让人麻木的文学也是我们经常看到的,我个人认为这些东西是应该抛弃的!

  但是这种紧贴现实的现实主义文学,很容易陷入种种困窘。比如说如何处理文学同政治的关系?如何处理文学的真实性?如何表现正面价值等。

  我们先说说如何处理文学同政治的关系。中国文学界莫名其妙地滋生了一种傲慢与偏见,就是不屑于看到在文学中表现同政治的关系。我认为这是毫无道理的。在我看来,在中国五六千年的历史当中,政治同生活的关系从来没有最近这60多年这么紧密过。文学如果真的需要承担社会责任,文学必须有良知,就不应该回避对政治中国的一种文学表达。因为这是每一个中国人的现实生活,也是我们的一种深切的文化记忆。

  如果文学刻意要回避生活同政治的关系,我想会有灾难性的后果,尽管这种后果不一定完全由文学来承担。比如说我认为目前最需要的紧贴现实的现实主义文学,最近十几年主要集结在所谓的“官场文学”。需要声明的是,我并不赞成所谓“官场文学”这个说法,这是荒唐可笑的。

  这个问题我们不做探讨,我只是想说官场文学面临极大的尴尬。官场文学之所以异常繁荣,原因毕竟是多方面的。但是有一个基本的判断不会变,这就是任何文学都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官场文学之所以那么多,正是由于现实土壤的滋养,它才如此兴旺发达。目前中国的文学界,特别是文学批评界对官场文学的轻慢和鄙薄,丝毫动摇不了这类文学的存在意义。从某种意义上讲,任何流派、任何类型的文学现象,放在一个漫长的文学史当中,都只是一个文学史的过渡期。所以当下对官场文学的种种指责,不可以看做是否定官场文学的足够理由。百年之后,当后人回望这段文学史的时候,可能看到的是另外的风景。我们固然可以对官场文学满怀信心或者怀抱敬意,但是丝毫改变不了官场文学在现实社会当中遭遇到的不公待遇。

  我认为文学应该正视现实的政治生活,以及同政治相关的现实问题,并且在文学作品中作出理性的回应。我的态度是不应该回避,而应该去反映生活同政治的关系。还需要指出的是,文学紧贴现实,并不意味着就是紧贴政治,现实生活的空间是无限广阔的,现实主义文学的空间也是无限广阔的,有无限丰富的可能性。我在这里想表达一个观点,文学关注现实,很难跳开文学同政治的关系。假如是这样,我们就不应该回避、忌讳、逃避。正像鲁迅先生说的,“要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和淋漓的鲜血”。其实我们直面惨淡的人生是正常的事,还不需要直面淋漓的鲜血,因为毕竟时代已经大大进步了。

  文学是对生活的严肃思考

  文学如何处理真实性?这也是现实主义文学经常面临的一个困窘。我评价一部文学作品的真实性,通常会关注三个基本的“真实”,包括世界是否真实?情感是否真实?表达是否真实?在这三个“真实”中,内容的真实和情感的真实在一般情况下关乎作品的思想倾向、思想深度,而表达的真实一般情况下关乎作品的艺术性、艺术水准。需要说明的是,我所说的世界的真实并不局限于现实生活意义上的真实,而是文学虚构状态下的艺术真实,甚至包括非现实主义文学作品中的那种艺术真实。作家必须善于对纷繁复杂的生活进行冷静观察、思考,从这些生活画卷中捕捉、截取和创造有文学意义的真实。动用自己的真实情感,采用真实可信的表达手法和表达方法去完成我们的文学创作。徒有真实的世界,而没有真实的情感和真实的表达,写不出好东西。而徒有真实的世界和真实的情感,但是没有真实的表达,也出不了好东西。有的文学作品世界很真实,作家的情感也很真实,但是表达不真实,或者不知道哪一个方面不真实,这都是问题。

  我们还经常会碰到一个问题,什么是文学的真实?简单地说,生活当中有光明,有黑暗,有美好,有丑陋,有进步,有落后,有情有爱,有仇有恨,这些都是真实。但是作家对此采取什么样的态度?这固然是作家的思想倾向问题,同时更重要的是作家的文学态度、文学立场和文学能力问题。我不赞成那种粉饰太平的伪现实主义作品,也不主张那种一叶障目的简单暴露文学。所以作家应该把准生活的基本面,对生活的真实进行一些有益于我们创作的准确性选择。古人作诗、作文,什么样的字词、事情能够入诗入文都是有讲究的,这也是我们文学创作的基本规律。对生活的取舍也是这样,就像鲁迅先生曾经讽刺过的,例如有人描写疮疥,“红肿之时,艳若桃花;溃烂之时,美如乳酪”。这固然看上去很真实,但是没有美感。

  另一方面,在文学的真实性方面还要注意一个问题,文学仅有真实性是不够的。我们所说的“真实”是要通过所谓的艺术“真实”、“真实生活”对生活进行思考,文学必须是对生活的严肃思考,而不仅仅是对生活的自然主义的再现。

  回到刚才讲的三个“真实”。我们有时候会觉得一个文学作品看上去不真实,哪怕作者在打赌这个事情都是有原型的,但是我们看了就是感觉不真实。举个例子,可以做类比的就是一些作假的新闻,摆拍的画面。我们有时候搞文学创作也有这个情况,本来是一个真实的事件,如果有创作经历的朋友就会知道,为什么很多人都说,我听了这个故事或者就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但是写出来以后就是不感人,这就是表达有问题,造成了不真实。

  我想谈一谈现实主义文学作品在表现正面价值时遇到的困窘。

  现在的中国读者阅读那种反映正面价值的文学作品,会存在一种普遍的心理,简单的描述就是只相信坏的,不相信好的。如果你写了一个正面的东西,他会觉得太假了。如果你写一个反面的,他会觉得这太真实了,太深刻了!生活是这样吗?不是!很简单的一个道理,人类前进的步伐、道路再怎么艰难曲折、充满凶险,但是人类毕竟都是在向前走。为什么?因为人类有一个本能,就是在总体上都会坚持正面价值的选择。这是客观的,要不然我们早就灭亡了,人类早就不存在了。所以,我们有时候说“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听上去好像是一句大话、套话,其实这是人类基本的规律,前进的事实,是一个基本真实。但是为什么到了我们阅读文学作品的时候,我们又不自觉地违背了这个常识?作家没有理由指责和埋怨读者,而且这种埋怨和指责是没有意义的,作家应该思考的是与此相关的另外一个问题,就是如何表现正面价值?

  这种不理性、非正常的文学接受心理,主要来自于读者的生活经历,而非文学阅读经验。我们作为作家应该反思,我们表现正面价值的能力也受到了质疑和挑战。原因可能是多方面的,很复杂。我注意到,影响到这类作品说服力的主要原因是文学的“长”不真实。我制造的这个“长”的概念很拗口,但是大家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现在我们看到积累的各种矛盾、问题太多,要改变这个“长”的路程还相当的长。

  总之,我觉得如何在作品中表现正面价值?是我们作为作家应该思考的问题。

  王跃文(本文为嘉宾2012年7月22日演讲稿,有删节。)

  作者:徐文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