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书中寻回汉字之美(组图)

2012年09月07日04:54 | 我来说两句(人参与) | 保存到博客
“《康熙字典》体”的修整过程。
“《康熙字典》体”的修整过程。

“《康熙字典》体”的修整过程。
博州小楷
“《康熙字典》体”的修整过程。
浙江民间书刻体

“《康熙字典》体”的修整过程。
《未济诗草》,“《康熙字典》体”应用案例。
“《康熙字典》体”的修整过程。

  《二十四节气》组图之一春分。

  一套名为《二十四节气》组图在网络上流行。这套照片拍摄各时节风景,风景之上,白露、处暑、清明、霜降等节气之名以古风字体配注。

  这类古风字体开始引起关注,大多数人以为是借用日本字体,后来才知道都出自中国人的设计。用得最多的有两种,一种叫“《康熙字典》体”,一种叫“浙江民间书刻体”。两种字体多见于平面设计作品,而非大量印刷的出版物。

  这两种字体均由独立字体设计师完成。随着科技发展,传统字体设计的技术壁垒已经被彻底打破,独立字体设计师开始崭露头角。在屏幕时代,汉字之美开始以新的方式让人停驻欣赏。

  厉向晨“《康熙字典》体”一个“90后”的字体复刻故事

  2008年,高中还没毕业的厉向晨,匆忙加入了北漂大军,从内蒙来到北京,寄居在亲戚家中。如今他不愿多谈当初离开老家的原因,只是说,焦急找出路的自己当时一心想找到能很快挣钱的活儿。他对电脑软件很感兴趣,把相关行业都过了一遍以后,注意到了字体设计。

  一切都是靠自学。厉向晨在网上乱搜了一阵,找到一篇介绍字体设计软件FontLab的文章,最后按图索骥下载。“这个软件非常复杂,功能也比较多,而且都是英文,一开始也没法全看懂”。他想把软件汉化,于是一边汉化,一边研究,结果等到软件汉化完,他也基本会用了。

  同时他开始研究当时流行的字体。那些由字体厂商生产的宋体和黑体他不太喜欢,“他们的字体过于趋同,普通人根本辨识不清,没有自己的特色。”他更指出,跟日本的字体相比,中国的字体,尤其是方正生产的字体,往往给人“傻大”的感觉,“为了把字弄得特别大、方正,他们把每个笔画都尽量往外扩。这样做能让字显得非常敦实,每个字都非常有力度,看起来却非常累”。

  厉向晨很宅,QQ、微博几乎随时在线。他对游戏的画面质感特别挑剔,玩得多的还是像《极品飞车》、《战地》这一类的经典;他也喜欢看日本动漫,最近正在狂追久米田康治的《绝望先生》。

  “日本的动画能给我不少灵感,它能让你找到传统中国文化的感觉。”厉向晨提到《绝望先生》里的一款日本字体,其风格跟民国时的一款美术字非常像,为此他还系统研究了一阵民国的美术字。

  厉向晨想做一种更具个性、同时又偏“软”的字体。很偶然的机会,他接触到了“聚珍仿宋体”,这套创制于民国初年的字体,棱角分明、挺拔清秀,在上世纪初被广泛应用。厉向晨非常喜欢,试图以此为蓝本做自己的第一套字体。一个月内,他用软件做了几百个字。“聚珍仿宋体”的结构相对复杂,翻来覆去不断修改后,他仍不满意,始终没有进展。“主要还是因为考虑不周到,我觉得应该先了解比较多东西,然后再去做,可能比较好”。

  放下“聚珍仿宋体”后,厉向晨发现了《康熙字典》。他发现市面并没有这类风格的字,加上《康熙字典》本身就是词典,收的字也比较齐全,于是他开始做。

  由于“聚珍仿宋体”的挫折,这一次,厉向晨采用的方式是直接扫描《康熙字典》,再用软件把字一个个抠下来。“一般做字体,都是先研究文本的风格,然后自己再绘制下来,我这样做是为了省事”。但由于《康熙字典》本身字比较多,抠出来以后还需要一个个地修整,厉向晨为了做这套字体,前后在家里工作了七个多月,最后共制作出四万七千多字。

  “《康熙字典》体”在2010年推出后大受欢迎,化妆品、茶叶的包装上,图片制作和漫画上……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买了以后,几乎每本书名都用的都是它。

  张春是最早使用“《康熙字典》体”的设计师之一,正是他将“《康熙字典》体”运用在《二十四节气》组图上。“觉得好看,而且又小众,能够吸引别人的目光”。

  “受欢迎,主要是因为它比较古朴,看起来跟现在主流字体的风格不一样,再加上这些字都是从书上抠下来的,它的边缘都是破了吧唧的,所以看起来就更人文,也更亲近人了”。厉向晨说。

  厉向晨扫描、修复的做字体法在字体设计界引起轩然大波。曾参与制作“信黑体”的香港字体设计师许瀚文发文直指“《康熙字典》体”是“搬字过纸”,属于“文字复刻”中“一种劣的方法”,并且会“最终消亡”。

  厉向晨说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在推出之前,我就已经明确它主要为学术使用,设定的目标人群主要是文字研究学者”。他网站的首页上有醒目的声明,“强调是为学术用,不要以为它是别的字体,把它买回去后悔”。

  但设计界讨论的是,这是否算字体设计。"《康熙字典》体"复制而非复刻,其中并不存在设计的问题。”上海视觉艺术学院讲师、设计师陈嵘告诉南都记者,“《康熙字典》体”很多都是残缺不全的字,作者并没有对字型进行调整,如果直接用来设计,问题很大,“它的实际价值并不大,顶多就是一个装饰品”。

  使用者也有反馈。制作《二十四节气》的张春现在已经很少使用“《康熙字典》体”了。在他看来,“《康熙字典》体”的局限性较大,如果成片书写,阅读会非常累“它更适合竖排,传统的阅读习惯”。

  整个争论中,厉向晨一直强调设计初衷是为了学术研究,但他也承认,自己确实也存在字体设计基础薄弱的问题。至于“《康熙字典》体”的版权问题,厉向晨认为并无异议,“在制作过程中,我会对破损字体进行修复和调整,而我偏向的风格和理念也能体现出来。这种差别,通过仔细对比,很容易发现”。

  虽然存在缺陷,但“《康熙字典》体”确实已经推广开来。它的成功,为厉向晨提供了每月两千到一万的收入,这笔钱足以让他继续坚持自己的字体设计之路。对年轻的厉向晨而言,目前最为迫切的,是设计出一套真正属于他的字体。

  应永会“浙江民间书刻体”一个平面设计师对汉字的感悟

  在“《康熙字典》体”引发的争论中,应永会是时常被提起的名字。他先后设计了“浙江民间书刻体”、“博州小楷”和“汲古书体”三种字体。与厉向晨专职设计不同,应永会的本职工作是平面设计师,只在闲暇时才设计字体,零星在博客上发布。

  由于清雅秀丽、颇具古风“浙江民间书刻体”在字体设计圈内早已小有名气,也时常见诸报端。“媒体报道得再多,对我而言,也没多大作用,愿意花钱买字体的还是很少。”长相憨厚的应永会讲起话来有股质朴的冲劲。

  “我本身就是做平面的,所以一直都非常关注新字体。”应永会对国内的字体设计非常失望,在他看来,几乎没有人能真正静下心来好好做字体。直到2004年,他接触到日本“欣喜堂”的设计。

  中国传统印刷体一直是应永会的心头大爱,结果没想到,国内没有,倒是由日本人做出来了。“非常感慨,为什么日本人能静下心来挖掘中国传统的东西,我们自己却把它全给丢完了”。

  上海视觉艺术学院讲师、设计师陈嵘告诉南都记者,日本的字体设计业早已细分,像森泽、A dobe主要是面向大众生产字体,而像“欣喜堂”这样的,则主要是生产复古字体,能满足各类用户的需求“日本的语言文字发展没有断代,虽然字体数量同欧美没法比,但还是保持在中国字体十倍以上的数量。”)

  国内的字体设计不仅量少,而且粗糙。粗糙的原因,在应永会看来,主要是因为中国的商业字库都由集体完成。“一套字库最起码是由五六个人共同完成,往往都是把结构拆分,规范化,然后再来拼。不同人组合起来的东西肯定是有差别的”。

  应永会决定自己来设计字体。起步完全是靠自学,“刚开始也没想做汉字,先试着做了一些西文字母”,慢慢熟练以后,他又修改日本的字体,方便国内使用“但毕竟这些字体原本就是人家的,于是就开始考虑设计自己的字体”。

  为了找到合适的字体原型,应永会翻阅各种古籍,买不到善本,他就去日本图书馆网站闲逛,里面往往能看到不少中国古籍。每碰到一种新字体,他就估摸着能不能做字体,“这都是看个人眼光的,不同的人喜欢不同的字体,标准很难说”。

  最终让他眼前一亮的是一本在杭州印刷出版的清代古籍,“字体属于典型的清代造型,字体偏正方,非常漂亮”,应永会开始仿照这种字体进行设计,新字体被他命名为“浙江民间书刻体”。他还选中一款“博州小楷”,开始同时设计。

  对汉字演变进行研究后,应永会强调完整地修复。“这两年方正做了几款古风的字体,虽然字型的模样还是以前的,但他们却把字型笔划按现在手写字体的做法来做。”应永会解释道,汉字经过简化,以前老的,是传统的造型,称为旧字形;后来经过改革,根据每个人的手写习惯做的笔划,叫新字形。)

  应永会说,手写跟印刷的字体,应该是两套系统。“有些我们平常手写习惯的造型,可能你用手写出来很好看,但如果它做成方方正正的,像一般印刷的字体,那就显得呆板,造型也不好看了。”)

  同厉向晨的“抠字法”不同,他采用“先意会其形,再独立创作”的常规字体设计方式。每个字需逐一设计,最后将所有字放在方格里对照,调整整体结构。

  “一个较完善的简体字库一般需要近七千字,而繁体字库则需要做到一万三到一万五。”应永会从四年前开始制作“浙江民间书刻体”,到现在仅仅完成了六千多个字,“平时我要工作,有时候活儿多,可能一个礼拜,一个月都做不了几个字”。

  “单靠做字根本养不活自己,没办法,还是得靠做平面。”应永会有些无奈地说,从去年“浙江民间书刻体”发布到现在,他总共也就卖出十几套,每套大约四五千块。大量的杂志和出版社使用的“浙江民间书刻体”都是应永会之前在网上发布的2000字量的试用版。面对这些侵权行为,应永会也是无能为力。

  “国内很多设计师,他们直接就拿网上的试用版做平面,做广告,他们也没付费的概念。”应永会说,他们也不像方正、汉仪这样的大企业,能够跟一些大公司相抗衡,像他这样的个体字体设计师,真正要去字体维权,其实非常困难,最后也只好不了了之。

  陈嵘认为应永会很了不起,但仅仅凭个人爱好在做这些事情,并没有从行业的角度去思考。“他也不求盈利,只是慢慢地每天做十个、二十个,并没有作为一个商业模式去考虑这些事情,对于拓展他整个字体的影响并没有太大帮助。”陈嵘认为,如果应永会能够在创作中注意提炼一些字型特点,从而实现团队合作,让一个小组的人能够共享和开发这些字体,可能最终的结果会好很多。“毕竟,只有这样,才是一个字库开发的常态,也是应有的状态”。

  方正字库首席字体设计师朱志伟赞同陈嵘的观点。在他看来,一款字体的力量主要体现在它的适用范围和使用频率上。

  “字体的意义就在于它能忠实地为人们传递信息。”朱志伟说,字体设计的目的应该要能为尽量广泛的人服务,而不仅仅是为了表达自己。朱志伟乐见独立字体设计师的成长。“随着盗版日益受限,整个行业应该是在慢慢上升的。”他说,一旦字体版权保护的问题解决,整个行业一定马上活跃起来,也将有越来越多的组织和个人进入这个行业。

  国内字体设计现状

  1主流字体设计公司:

  目前国内专业字体公司有方正、汉仪,其中方正字库是我国最大的字体设计公司,有数十位字体设计师,其中七八位设计师能持续出作品。除此之外还有华文、中易,但后两家近几年未见有新产品面巿。主流字体设计公司往往追求最大规模的使用人群,一般以团队作业,开发成本较高,以方正博雅宋为例,其开发一套字体的成本高达250万元左右。

  2独立字体设计师:

  最近几年新出现的字体设计群体,由于不满主流字体设计公司的字体缺乏创新和独特性,或看好字体设计行业前景,最终选择自己设计字体。根据国家标准,一套字库一般要有6763个字。目前国内较为知名的有“浙江民间书刻体”、“《康熙字典》体”、以及由造字工坊推出的系列产品。目前,这些字体均以收费形式出现。

  3非字体设计师:

  一般设计师出于设计目的所设计的字体,数目由几个到数十个不等,一般属于logo设计和广告设计范畴。

  日本:字体设计的标杆

  日本是重要的字体制作国家,由于日本语言文字发展平稳,加上字体制作未曾中断,日本的字体设计的水平远远超过于中国,是当前中国字体设计的标杆。

  字体公司专攻方向明晰

  根据《基本日本语活字集成》统计,目前日本有各类字体1600余款。日本主要的字体制作公司包括森泽、字游工房、T ypeBank,各有所长:森泽主要做针对社会大众的字库;而相对高端一点的设计,设计师可能更想用字游工房;A dobe在日本也出了原创字体,虽然数量不多,但质量被广泛认可;在中国知名度较大的欣喜堂,则擅长于从中国古版书籍中找到好的字体版本,将其数码化,也广受好评。

  几乎没有人用盗版字库

  由于日本社会信用机制较好,版权的维护意识较高,日本字体库的销售市场十分公开、透明、平等。在日本几乎没有人使用盗版字库,无论个人还是公司,都会主动地选择正版字库。字库的价格会在网站上公开,不存在国内“看身价”要价的模糊收费体制。正是对知识产权的严格保护,使个体设计师的出现成为可能。

  坚持从手稿开始设计字体

  相较于中国字体设计师对单个字美感的过分看重,日本设计师更关注字体视觉传达的效果。他们在设计时考虑的重心是字体在整体排版时的识别率、节奏感以及阅读舒适度,而非仅仅停留在"美"的层面。

  其次,像森泽这样的大公司,仍然保持着每一个字的设计都先从手稿开始,然后再到电脑中矢量化,最后进行调整的步骤。曾留学日本爱知县立大学攻读平面设计的战国栋说,“他们一直坚持做手稿,因为手写出来的每一根线的角度、柔软度跟你用电脑做出来的感觉(不同),很细微的情感的变化是不同的,他们更相信人的感觉,所以他要用手去画每一个字。”而在我国方正、汉仪这样的字体设计巨头早已放弃使用手稿了。

  除此之外,日本战后,一直和欧美联系比较密切,很多现代汉字的字形设计的时候,借鉴了欧美拉丁字体的一些方式方法,比如说家族字体。

  大学重视设计字体教学

  在日本大学里,字体设计课程是视觉传达专业学生的必修课,但没有专门的字体设计专业,一般都是学平面设计的学生到字体设计公司参加专业实习,公司会花大量的时间来教授学生具体的工作流程和专业技能。

  “其实日本字体行业整体从业人员的数量还是很少的,跟一般的设计业,那是没法比的,仍旧是很小众。”战国栋说,在选择专业方向时,他曾被导师白木樟(日本著名字体设计师)警告字体设计这一条路在日本,是很难坚持下去的。战国栋坦言,日本现在的字体设计存在着后继乏力的趋势:小型的公司、个人的设计师越来越少了;日本字库的销售价格在近几年下降了很多虽然他们的收入还是让国内设计师羡慕,但是根本不能和从前比。

  名词解释

  字体复刻

  一般而言,复刻是指将历史上曾经产生过的字体,由于原生载体同当前载体存在差异,而要将原版本重制,以适应新的载体。需要注意的是,“复刻”并不是简单的复制,它也包括了复刻者对原文本的修复和修饰,以更适应新载体的要求。

  B 14-15版采写:

  南都记者颜亮

  实习生曾晶

  作者:颜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