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燎原馆:喧嚣时代的红色记忆

2013年04月23日03:57 | 我来说两句(人参与) | 保存到博客
  四月,陪伴广州人走过31个春秋的广州图书馆老馆落幕。伴随或深或浅的追忆,一个久违的名字重新回到公众视野“星火燎原馆”。

  现在五六十岁以上的广州人对“星火燎原馆”并不陌生:这就是广图老馆的“前世”、也是伫立在中山四路旁这栋建筑的原点。她于1969年开放,正式的名称是“毛泽东同志主办农民运动讲习所旧址陈列馆”,以宣传中国共产党历史及毛泽东革命活动和思想为使命;建筑正面原有“星火燎原”四个烫金大字,民间因此俗称“星火燎原馆”,这一叫法也逐渐被官方所采纳。

  1982年,这一红色建筑角色变换,“星火燎原馆”被“广州图书馆”所取代;在不久的将来,她将再度变换角色,成为广州少年儿童图书馆的所在地。

  4月19日,广州市市长陈建华到广图旧馆查看改造情况时,有文博专家建议借此次改造,恢复火炬,完善城市记忆。

  馆舍前的老榕树历百年枯荣,依旧繁茂;建筑无言,几度变身,参与并见证时代与城市变迁。我们翻拣故纸堆,探访当事人,追溯其原点,钩沉往事,亦期留下些许回味与思考。

  本期将讲述广州星火燎原馆筹建前后的点滴。

  隔着44年的光阴,作家叶曙明对自己童年的母校中山四路小学的记忆,早已七零八落。他只隐隐记得,现在鲁迅、许广平塑像处,离他曾嬉戏过的操场不远;1969年初,这所小学仓促迁到陵园西路,校舍前身是中山医学院护士学校,一些人体标本来不及拿走,着实把幼童们吓个不轻。

  多年后,从事历史研究的叶曙明才明白,母校的这次迁徙,是为了给一项敬建工程挪出地方。

  1966年,“文革”开始。第二年,一股“敬建风”迅速吹遍大江南北,四川、河北、黑龙江、浙江等地陆续兴建“毛主席思想胜利展览馆”(俗称“万岁馆”)。

  1968年底,广东省革命委员会组织人员到外地考察,开始着手设计建筑方案。第二年2月5日,广东省革命委员会召开核心组扩大会议,组成“毛主席在广州革命活动纪念圣地敬建领导小组办公室”(简称“敬建办”)。会议决定在农讲所旧址纪念馆西一侧选址,敬建一座陈列馆,作为建国20年献礼;3月19日,几千工农兵群众参加的誓师大会召开,“敬建大会战”由此拉开。

  消失的学校

  白兰飘香中被抹去的十五中记忆

  现存于农讲所的档案记载:这项敬建工程需拆迁170户(包括中小学校各一所、服务站生产组三个),大面积拆迁在三个月内完成。

  与中山四路小学的命运一样,广州市第十五中学从此消失。曾就读于这所中学的莫生用“古香古色、石基青墙、雕梁画栋、古树参天、鸟语花香、庭院深深”来形容这校园。莫生最难忘,每年白兰花开的季节,种遍校园角落的白兰树香飘四溢,学生们无不欢呼雀跃,踏着青石板的林荫校道相互追逐,抢着那落地的白兰花……

  可惜,1969年初,春节过后,几乎在一夜之间,这所中学在广州市的建筑版图上被强行拆除抹去。时为初二学生的莫生亲历了搬迁的经过:

  老教师们神情迷茫,老校工们依依不舍,学生们神态各异无奈的、无所谓的、高兴的什么都有。当时没有搬家公司,全校师生一起学习“南泥湾精神”,男生每人肩抬一条长座椅,女生二人同抬一张长书台,较为大件的办公用品、教学用具、实验仪器等,则全部用人力大板车三轮车又推又拉。整支过千人的搬迁队伍浩浩荡荡一路走来,也算是壮观。同学们一天来回好几次,连续数天,硬是把整间学校所有的东西,搬迁压缩到了只有原校面积1/3的市教师进修学院。

  敬建工程

  11万人次参与半年完成的“奇迹”

  档案记载,敬建期间,除了直接参加施工的工人外,施工单位有200多个,据不完全统计,共有11万人次。为了保证按期完成敬建陈列馆工程,采取边拆迁、边设计、边组织人力、边组织材料、边施工的“五边”方法。

  可以说,这项敬建工程牵动全城,几乎全民参与。许多广州人参加了有组织的义务劳动,当时称为“献忠劳动”。1969年9月,敬建工程基本完成。

  “领导要求,这个大楼的质量,要十级台风、八级地震一起来了都倒不了。”今年78岁的广州文史专家黎显衡曾参与前期筹建。他说,大楼虽然只用了半年时间建成,但质量还是很过硬的。

  “敬建办”的一份总结报告中写道:若按以往常规,兴建至少得要三年时间,工程建设不仅速度快,而且质量经过检验也是好的;工程计划预算是178万多元,实际开支是174万多元,打破过去建筑工程必定超出预算的惯例;很多大型装饰工程都是前所未有的,是新创造,而且还要在比较短的时间内突击完成。报告里总结敬建工程顺利完成的原因:“体现了全省广大工人阶级和革命群众对伟大领袖毛主席"三忠于、四无限"的深厚无产阶级感情,显示了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无比威力,用毛泽东思想统帅一切,就一定能够创造出人间奇迹,前人未曾造过的或不敢造的事情,都可以创造出来。”

  标语与数字

  如今只有革命圣地浮雕依然保留

  星火燎原馆坐北向南,大楼外观上原有多处装饰:大楼中央最高点是一支大火炬,楼顶四角有四支小火炬。塔身正面有“星火燎原”四个竖排铸铜镀金大字。塔身下三条大型横排标语:正中是“毛泽东思想万岁”,两侧分别是“大海航行靠舵手”和“干革命靠毛泽东思想”。正门上墙有一组五幅革命圣地的镂空浮雕,从左至右依次是韶山、井冈山、天安门、遵义和延安。两侧墙上雕刻着两幅金字语录,东侧是毛泽东1926年在广州发表的《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的第一段,西侧是林彪《毛主席语录》再版前言的第一段。

  现在,依然完整保留在建筑上的,只有那组革命圣地浮雕。

  1969年10月1日,星火燎原馆正式开放。大楼上有看得到的政治口号,讲解员们还要向络绎不绝的观众们介绍关于大楼一些看不到的政治涵义:

  陈列馆建筑平面构成“忠”字形,体现“忠于共产党领导、忠于毛泽东思想、忠于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陈列馆大楼中座至塔顶共分九层,象征陈列馆是在“九大”召开期间和其后,在“九大”的光辉照耀下胜利建成;大楼的至高点离地面51.6公尺(米),象征着1966年毛主席亲自批发《五·一六通知》,吹响“文革”号角,农讲所圣地的扩建是“文革”的胜利成果……

  作为当年的讲解员之一,现在黎显衡依然能准确背出这一串数字和涵义。他笑言,这些层次高度是设计的原来意图,在施工中已经有了修改,实际高度是有出入的。

  展品

  揣着“圣谕”征展品,陈列内容参考外省

  这项敬建工程从军区、省市调集了大批专业技术人员。“敬建办”底下设有政工组、行政组、基建组、陈列组、宣传组;陈列组下又设有编辑组、设计组、美术组、雕塑组、摄影文物复制组、综合组。

  “整个机构庞大了不得了。”黎显衡一开始分工负责旧址陈列,完成后,安排在综合组工作。他记得,“敬建办”在报纸上刊登大半版关于建设星火燎原馆的公告。个别工作人员出去征集展品,这份报纸就成了“圣谕”,问人家“你忠不忠”,意思是“你拿不拿出捐献”?本来人家还要考虑考虑,被这么一问,不捐的话,就是“不忠”。怕被扣帽子的人,不想捐也得捐。

  参与筹建星火燎原馆的工作人员,集中住宿在文明路广东省博物馆老馆里头,每个星期只有两个晚上可以回家。“文革”初期到处“破四旧”,博物馆、纪念馆几乎都被叫停,展厅变成宿舍,排满了双层架子床。只有农讲所毛主席工作过的地方,才保留下来、继续开放。

  因为这项敬建工程,时年24岁的中山大学历史系学生曾庆榴得以暂时告别在佛山专区高鹤县(1958年,高明县与鹤山县合并为高鹤县)劳动的日子,借调回到广州。半年后,从四面八方借调来的人员中,只有少数人继续留下来工作,曾庆榴是其中之一。

  广东省委党校教授曾庆榴将星火燎原馆视作他从事党史研究生涯的起点。当时分在编辑组的曾庆榴,负责收集整理抗日战争时期的内容。他专门跑了延安、西安、重庆、贵州等地。毛泽东发表《论持久战》时烤暖用的火盆、坐过的椅子,红军强渡乌江时用的缆绳,他请当地同行原样复制一套,用于星火燎原馆的陈列。

  曾庆榴说,星火燎原馆的展览内容,主要参考北京的中国革命博物馆和韶山、井冈山博物馆,主题是宣传中共党史以及毛泽东革命活动和思想,也加入了毛泽东在广东的革命活动。大多数文件、照片都是复制品。展览内容经过了数次审查、调整。

  建筑与时间

  立起的大楼过往不在,消失的十五中念念不忘

  1967-1969年,全国大兴建“万岁馆”、竖毛主席塑像。在1969年初广东省革委会核心组扩大会议的讨论决定中,除了建星火燎原馆,还打算敬建一座毛主席巨型塑像。这两个项目都打算作为建国20年国庆节献礼。

  黎显衡说,省革委会打算把毛主席塑像立在海珠广场上,那样,1959年为纪念广州解放十周年立的那尊广州解放纪念塑像就要迁走,当时商议是迁到当年人民解放军开进广州的进口处。至于广州的毛主席塑像为何最终没有搞起来,这与毛主席说的一句话有关毛主席说,全国到处搞他的塑像,是“天天让我在外面站岗放哨(大意)”。这句话传开来,广州就不敢再搞了。

  就在广州的星火燎原馆工程如火如荼建设当中,北京就传来叫停各地建设“万岁馆”的消息。据黎显衡的说法,广州的星火燎原馆,不叫“万岁馆”,其实性质与“万岁馆”一样。因为毗邻农讲所,以农讲所旧址陈列馆的名义兴建,因此没有半途停工。

  存在了13年之后,星火燎原馆变身为广州图书馆。在时间的流逝中,这一曾经是老广们必访的红色地标,大楼依旧,其过往渐渐不再被提起。

  倒是消失了的广州市第十五中学,有人对她依旧念念不忘。在去年11月17日的《羊城晚报》的“博闻周刊”上,莫生写道:市十五中学整个建制单位历史性地消失,致使多年来校友联聚,没有一个可依托的平台,更别说让人眼馋的欢乐校庆了!这不能不说是一个让人永远心痛的遗憾。

  记者一品

  建筑的数字隐喻

  2006年,我和农讲所纪念馆老馆长陈登贵一起路过广图广场,陈馆长一时兴起,侃侃而谈眼前这座建筑包含一连串“数字隐喻”,令我大呼不可思议。

  后来,我才知道,这一特色并非广州星火燎原馆所独有,在当时国内同性质的“万岁馆”和革命纪念建筑中,“数字隐喻”比比皆是,如四川成都的“万岁馆”,以主馆、检阅台和毛泽东巨像三部分组成,4个没有柱头的列柱将建筑分为3段,谓“三忠于、四无限”;毛泽东巨像底座高7.1米,隐喻中国共产党的诞辰之日;像高12.26米,象征毛主席的生日。

  中国建筑学会副理事长窦以德撰文感慨:各国在不同的历史时期都曾出现过因政治而影响、主宰建筑的现象,这本不奇怪,但似“文革”那样大规模地用建筑表现政治以至完全超出建筑艺术的所能,则委实不多见。

  “万岁馆”这类建筑被学者称之为“政治具象象征主义建筑”。有人说星火燎原馆是前苏联式建筑风格,也有人从她身上看到了北京人民大会堂的影子;而那楼顶四周铺砌装饰的金黄色琉璃瓦,与红墙、绿榕相映成趣,同古色古香的农讲所旧址番禺学宫,又能协调比邻。知名岭南建筑设计师林兆璋笑言,星火燎原馆越往上越窄,还包含广东人“步步高”的好意头。

  《岭南近现代优秀建筑·1949-1990卷》将星火燎原馆收录其中。书中介绍,该馆的设计师是来自广州设计院的黄扩英。可惜黄老已故,不然我一定要请教他当年的设计思路以及方案出炉始末。

  不难想象,在特殊年代环境下,建筑师的发挥不可避免地受到干预和限制。星火燎原馆更多地打上了“万岁馆”的共性烙印;值得一提的是,“文革”时期,广州还出现了一批为适应广交会发展而建的“外贸工程”,其中不乏个性鲜明的精品。如1976年建成的白云宾馆,被视为岭南派风格融入现代建筑的一个典范,它的设计在当时走在全国前列,甚至入选英国《建筑史》(1987年第19版)。林兆璋告诉我,当年白云宾馆的设计方案还受到指责:水平线条代表的是资本主义,竖直线条才是代表社会主义。

  这些事如今已成笑谈,却也让人生发感慨:建筑只有还其本色、以人为本、顺其自然,才能真正具有生命力。(许黎娜)

  数说

  9:星火燎原馆的大楼中座至塔顶共分九层,广场的火炬灯柱也是九条(每排),象征星火燎原馆是在“九大”召开期间和其后,在“九大”的光辉照耀下胜利建成。

  5 1.6:大楼至高点离地面51.6米,象征着1966年毛主席亲自批发了《五·一六通知》,吹响“文革”号角,农讲所圣地的扩建是“文革”的胜利成果。

  2 1:大楼至高点至三层楼面的高度(会议厅)2 1米,象征共产党1921年诞生。

  2 6:大楼至高点至四层露面高度2 6米,象征毛主席19 2 6年来广州主办农讲所。

  4 4:从地面至小火炬顶的高度是4 4米,象征毛主席来广州主办农讲所至19 6 9年,是44周年。

  (注:广州市图书馆、广州农讲所纪念馆等对本专题提供帮助,特此鸣谢)

  采写:南都记者 许黎娜 实习生 磨冬玲

  摄影:南都记者 冯宙峰

  作者:许黎娜 磨冬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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