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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诺奖盛典(图)

2013年05月10日08:43 | 我来说两句(人参与) | 保存到博客
莫言:诺奖盛典

  $(function(){$.init_slide("imgstore","showhere",1,0,0,0,99999999,1);}); 《盛典:诺奖之行》(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莫言著)是莫言获诺贝尔文学奖后首部作品,全程实录诺奖之行空前盛典,独家披露获奖前后心路历程。莫言以生动朴实的文笔,记录瑞典七日所思、所见、所感、所悟,揭密诺奖盛典鲜为人知的细节和趣事,让人领略到莫言先生盛名之下,谦和沉稳的大家风范。

  中国故事世界知音

  2012年12月7日上午9:00,莫言乘坐的诺贝尔专车行驶在通向斯德哥尔摩以东的利丁厄地区的道路上。车门上的诺贝尔奖牌标志,在朝霞中熠熠生辉。

  在秦碧达的陪同下,莫言前往利丁厄地区的赫尔比高级中学。与此同时,赫尔比中学的教室里,20多名学习中文的瑞典学生正在铺开宣纸,拿着毛笔,略显生疏却全神贯注地书写中国字:红高粱家族、檀香刑、蛙……这些正是莫言作品的书名!在老师的协助下,学生们将书法习作高高挂起,满屋都是。

  莫言未进教室,就听到十分熟悉却又几分陌生的歌声:

  “九月九酿好酒,好酒出自咱的手好酒!

  喝了咱的酒,上下通气不咳嗽;

  喝了咱的酒,滋阴壮阳嘴不臭;

  喝了咱的酒,一人敢走青杀口;

  喝了咱的酒,见了皇帝不磕头。

  一四七,三六九,九九归一跟我走……

  好酒!好酒!好酒!”

  说这歌声十分熟悉,是因为这是根据莫言小说《红高粱家族》改编的电影《红高粱》中的《酒神曲》。在影片里,酒坊的伙计们在酒神前扯开嗓子,奔放而歌。说这歌声有几分陌生,是因为节奏比原唱慢了许多,柔缓婉转,纯净透彻,听得人心中平静安详。这是莫言第一次听到瑞典人唱这支歌,他被瑞典学生稚气未脱的歌唱和真诚炙热的欢迎方式感动得笑了起来,心中升起阵阵暖意。

  莫言看了看桌上的笔墨纸砚和瑞典学生的书法,愉快地说:

  “来!我和你们一起来写!”

  莫言给学生示范了拿笔姿势,讲解了运笔方法。有的学生从字形结构到用笔的方法都像模像样,超出了莫言的想象,莫言风趣地说:

  “哎!我觉得我写得还不如你们好啊!你们的字盖上图章,拿到中国去,可以卖钱啦!”

  除了书法,莫言还与学生们玩起了“看词说汉语”的游戏。学生们把许多汉语词汇纸片摊放在桌子上。莫言念出一个句子,他们就会迅速地选出卡片,组合在一起。学生们的热情与活力,除了让莫言感到温暖亲切外,还让他感到了一丝的羞愧:

  “除了中文之外,我什么语言都不会。而这些孩子们除了瑞典语、英语,还对中国语言和书法有很多了解!”

  中午时分,莫言与妻女、几位好友、秦碧达到达中国驻瑞典使馆。兰立俊大使夫妇在使馆门口热情迎候。大使馆的会客厅早已变成了签书的大厅,会客厅的茶几上摆了十几摞莫言的作品。工作人员簇拥着莫言,莫言虽然有些疲惫,却不愿让大家失望,签了上百本书。这一天,莫言的服装十分典雅别致:灰黑色的毛呢质地,中式立领不高不低,红色的“莫言”印章精致地绣在左侧胸口。

  比起莫言服装的“低调的奢华”,一位旅瑞华裔造型设计师的打扮就更加有着艺术家的气息:歪戴贝雷帽,瘦腿裤、大头皮鞋。设计师特地从美国飞回瑞典,带来了两份特别的礼物。他说:

  “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不仅仅是中国人的骄傲,也是全世界海外华人的骄傲。”

  在悉心研究莫言作品集后,他设计了一条具有“莫言特色”的领带和一个皮带扣。他解释:“领带中图案的底部是土地,象征莫言先生是农民的儿子。土地上生长出的是高粱,高粱根儿和高粱叶组成一个文学的"文"字,同时也意为诺贝尔文学奖的"文"字。高粱上面镶嵌的一颗颗钻石,寓意莫言老师一部部耀眼的作品,同时也表征着莫言凭借这些作品一步步走进诺贝尔奖颁奖的金色大厅。”皮带扣是用和田玉打造成“东岳至尊”,以“东岳”表现莫言的家乡山东,以“至尊”体现莫言所创建的文学国王高密东北乡。

  午宴接近尾声时,兰立俊大使介绍说,前来与莫言见面的有瑞典议长韦斯特贝里、议会对华友好协会主席海斯泰特、王宫侍从长格隆德贝里,还有孟加拉、韩国、印尼、马来西亚、巴基斯坦、匈牙利、泰国、蒙古和俄罗斯等国的驻瑞使节、各界友好人士、华侨华人留学生和中资机构代表、中外媒体代表等200余人。

  莫言与兰立俊大使被簇拥着走向以巨幅“万里长城”挂毯作为背景的演讲台。兰立俊大使致辞说:

  “莫言是中国当代才华横溢的著名作家,文学成就有目共睹,其作品多次获得国内和国际文学奖,在世界文学界具有很大影响。我们欢迎瑞典和世界各国朋友更多地了解中国文化,感受优秀中国文化的魅力!”

  莫言:我想不到大使馆的招待会能聚集起如此多的客人。虽然签书签得手酸,但心中很高兴。大使馆外就是银装素裹的山林,据大使馆的人说,林中有鹿。

  莫言随后即兴演讲。他质朴诙谐的语言使大使馆里的宾朋欢声笑语不断,气氛热烈异常。他谈及与瑞典中学生的交流情况,从学生们的演唱与中国原唱的差异,谈到世界文化所呈现的多样性。而后又夸赞在场的翻译虞海玲,并强调翻译工作对文学与文化交流的不可代替的重要性。

  原本不相识的人们,在这里有了共同的话语,他们拿着莫言的书在一起开心地交谈。莫言为东西方文化的沟通架起了一座桥梁,这让我们想起莫言曾经说过的话:“以木为桥,可涉大川;以铁为桥,可越天堑;以爱为桥,可抵伊园;友谊为桥,四海通联。”

  17:30,瑞典文学院提前1个小时开门,很多嘉宾早已入座,齐聚一堂。演讲厅内金碧辉煌,圆桌上摆放着莫言作品的瑞典文译本《红高粱家族》、《天堂蒜薹之歌》和《生死疲劳》。近400名嘉宾的到场也从一个侧面表达了瑞典社会对莫言和中国文化的关注。

  掌声响起,莫言在诺贝尔文学奖委员会前主席谢尔·埃斯普马克的陪同下步入演讲厅。埃斯普马克在嘉宾们热烈的掌声中,走向讲台表达对莫言的欢迎:

  “亲爱的莫言与杜芹兰、瑞典学院院士们、女士们、先生们,热烈欢迎你们到瑞典学院并聆听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演讲!莫言,请你上來!”(本演讲稿由马悦然院士翻译)

  莫言一开始并没有直接朗读演讲稿,而是对今天刚刚喜得千金的瑞典学院常务秘书恩格隆德表示祝贺:

  “我先说几句演讲稿之外的话,两个小时之前,我们瑞典学院的常务秘书,他的夫人生了一个小女孩,这是一个美丽的故事的开端,我相信在座的懂中文也懂外文的人,会把我刚才的话转译给大家,我向他表示热烈的祝贺。”

  莫言:在进入演讲大厅之前,我和太太被引领到一间古朴典雅的小会议室。房间的四壁上挂着十几幅人物肖像油画,我猜想这也许是已故院士们的画像。会议室中央有张长方形的铺着绿色绒布的桌子,桌子顶头有一把椅子,两边各有两把椅子。我想这应该是诺贝尔文学奖评奖委员会中五位“常委”开会的地方。是他们在这里从全世界成千上万的作家中遴选出五位作家作为本年度的候选作家提交给“全委会”,然后经过阅读、讨论甚至是争论,最后从中选出一位得奖者。我很想知道我是何时进入了诺贝尔文学奖评奖委员会的视野,又是何时进入了五人小名单,围绕着我曾经发生过哪些争论,与我竞选2012年得主的又是哪些作家,但这些,在我有生之年是不可能知道了,等与我有关的内幕可以解密时,我已化为了泥土。

  谢尔·埃斯普马克将我引领到演讲台上。这个演讲台很矮,站在台上,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感觉。我感谢这个讲台,因为它与我这个讲故事的人身份相符。我的普通话没有学好,如果让我即席演讲,基本上可以做到字正腔圆,但如果让我当众念稿,就会南腔北调。幸好,那晚上大厅里的绝大多数听众,是听不懂中文的。

  演讲结束,掌声的热烈程度出乎我的意料。

  金牌辉煌,盛宴难忘

  2012年12月10日这一天,将举行诺贝尔周最重要的活动,也是瑞典每年一度举办的举世瞩目的盛事:诺贝尔颁奖典礼。瑞典十六世国王卡尔·古斯塔夫将向2012年的九位诺贝尔奖得主颁发获奖证书及金质奖章。

  上午十点,诺贝尔基金会的专用车分别载着九位诺贝尔奖得主驶往斯德哥尔摩音乐厅。得主们将要按照每年的例行程序安排,在那里进行登台领奖排练。

  莫言身处领奖台,环顾音乐厅。前天晚上,他曾在音乐厅二层的包间雅座欣赏诺贝尔音乐会。而今天,他将站在指挥家埃森巴赫站过的地方,成为今天的主角之一。

  排练结束,已近中午,莫言谢绝了其他的活动,回到 Grand Hotel,与几位好友一同在酒店一层的西餐厅用午餐。

  午餐后,莫言稍作休息,准备晚上的颁奖典礼。在离开餐厅的时候,莫言摘下左胸前精美小巧的金色诺贝尔徽章,对一位80后文学女青年说:“这枚徽章我只有一个,送给你。”

  这是一种精神的传承,也是一种巨大的压力。之后,莫言又在这位姑娘带来的《红高粱家族》扉页上,清晰有力地题下八个字:

  “用心做事,用笑待人”。

  莫言赴瑞典参加颁奖活动前,国内的读者和媒体就对他的“行头”非常好奇。诺贝尔奖的颁奖典礼确实是可以穿西装或燕尾服等,也可以穿民族特色服装。但莫言最终还是决定“入乡随俗”,尊重西方礼仪,身着最正式的礼服,即白领衬衣、白领结、黑色燕尾服。仔细想想,莫言素来十分尊重他人,在参加国际交流时,他更是非常注意其他国家的社交礼仪。

  莫言:最初,我也想穿件“唐装”去参加颁奖典礼与国王晚宴,但一想到满台燕尾服中出现一个“唐装”似乎也很不协调。说实话我从小怕穿新衣,因为在我们那儿,谁穿新衣谁就会被讥讽。我有一位叔叔比我更甚。有一年婶婶为他买了一件新衣,他放在土里搓了搓才敢穿在身上。有朋友将网友为我设计的几套服装照片发到我手机上,我看着乐。能成为网友们调侃、戏说的对象我感到很开心。我知道我穿什么衣服都不会好看,但总比不穿衣服好看,所以也就让朋友的女儿帮助做了几套衣服。燕尾服是斯德哥尔摩的一家老牌服装店制作的,他们预先要去了尺寸。这家店专为诺奖获得者制作或租赁燕尾服。本来我也想租赁,但一打听,租赁的价格也很贵,那就索性买下来吧。

  走上颁奖台与从左侧上台的瑞典学院院士们会合时,派尔·维斯特拜里耶伸出手,用力地握了我的手一下。我的授奖推介将由他宣读,他读过我十六本书,知道我写了什么。

  坐在我右侧的是日本生物学家山中伸弥,我很敬佩他。在贵宾室等候上台时,他曾对我说,回去后一定要看我的书。我说谢谢,但我不会看您的书,因为我看不懂。他笑了。

  因为事先经过走台排练,我看到每个获奖者都很熟练地从国王手中领取了奖牌和证书,然后对着国王和王室成员鞠躬,再对诺贝尔基金会的人和院士们鞠躬,再对台下的观众和自己的亲友鞠躬。

  派尔·维斯特拜里耶的致辞慷慨有力,看起来他的情绪很饱满。致辞临近尾声时,他侧面看着我,提到了我的名字,我看了一下山中伸弥,他示意我站起来。我听到派尔·维斯特拜里耶大声说:“莫言,请!”便向舞台中央走。那里,地板上画着一个圆,圆里有一个很大的“N”。我用左手托住国王递过来的奖牌和奖状,伸出右手与国王相握。国王的手粗壮有力。国王说了几句话,我虽然听不懂但也能猜到他说了什么。我说谢谢。然后,与前面那六位一样,我鞠了三躬。我听到台下掌声很热烈。我回到座位上掌声还在继续。我看到了妻子、女儿和一些熟悉的面孔。我什么也没想,我一直在观察。

  颁奖典礼结束后,得奖者亲友上台。我与妻子合了一张影。诺贝尔基金会的工作人员将奖牌和奖状要走,放在台侧的一张桌子上,供人拍照。

  接下来就要去赴那场著名的晚宴,我想去拿奖牌和奖状,随员说:以后会给你的。

  在明明是红色却被命名为“蓝厅”的宴会大厅二楼的走廊里,按照预先排好的次序,我与妻子跟随在国王的妹妹和她的男伴身后。因为我们不懂外语,所以他们将我与妻子安排在一起,与中国驻瑞典大使夫妇相邻。沿着高高的楼梯鱼贯而下。我看到前边的一对对男女,女的都挽着男的胳膊。我悄悄地对妻子说:“你要挽着我的胳膊。”她说:“那不让人笑话?”我说:“没人笑话。”她便用手轻轻地扯着我的衣袖。

  我已经想不起那晚宴上吃了些什么,只记得一阵阵犯困。来到瑞典后,我每夜只能睡三个小时,即便这三个小时里,也是梦境连连。舞台上有节目表演,我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妻子戳醒我。我坚持着,盼望着这漫长的宴席尽快结束。

  时间已是深夜,获奖者致辞开始。他们都用英文致辞。因为没有现场翻译,我的致辞是提前翻成英文印在了菜单后边。

  我一直以为这个致辞应该是在王宫晚宴上,所以下午出门时没有带文稿。临到我致辞时,就上台随便说了几句。我想也没有人在这样的时刻愿意听我冗长的讲话。我的致辞与文稿意思大致一致,只是多说了一句废话:“与科学相比,文学没有什么用处,但也许文学最大的用处就是它没有用处。”

  这场马拉松般的宴席终于结束了。但宴席结束,活动没有结束。大家又跟随着王室成员到了楼上的大厅。在那儿,有人跳舞,有人聊天。我十分疲倦,想回去睡觉,但随员告诉我不能走,待会儿还要与王室成员谈话、合影。

  我与妻子先与王储维多利亚公主夫妇聊了几句。王储说:“你在大使馆的讲话很好,你的演讲也很好。”我自然知道这是客套话。

  又等了一会,国王与王后过来,与我们聊了几句。王后夸我的外孙女很可爱,我想她看了瑞典电视台专程去高密拍摄的有关我的纪录片。然后合影。但至今我也没看到照片。

  回到饭店,我对妻子说:“直到现在,我才感到,是真的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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