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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之后——湖北潜江人质劫持事件后续调查(1)_社会万象_光明网

2014年06月17日10:55 | 我来说两句(人参与) | 保存到博客
  新华网湖北潜江6月14日电(记者黄艳、朱文辰)枪声之后,一切仍没有结束。

  首先瘫坐在地的,是嫌犯张泽清的妻子褚珍元。同样60岁的她,瘦黑矮小,语言不多。她坐着村干部的摩托车赶往现场,刚走近学校,就听到了枪响。

  然后,大脑一片空白的人质、浩口镇副书记、纪检书记王林华走出六年级三班的教室。双腿还有些飘,白衬衣胸前打湿一片,仍然是记忆深刻的汽油味。在学校后面大操场避险的师生中,有人喊出“安全了”,有人开始向外走。在学校外焦急围观的群众中,有人鼓了掌,说着“人民警察,好样的”之类表扬话。

  现场进入了例行的程序,调查、取证、笔录……

  “张泽清被打死了”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周围的村子。他所在的许桥村四组村民炸开了锅。村民陈先玉说,他不该去学校找学生,这个做得不对。但是他去闹事是有原因的。“四组的地被占了,210多亩地从1975年被占到现在。”

  四组的老组长陈正文向涌入村子的记者们展示他们的上访书和一份政府裁决书。他告诉记者,1975年还是公社时代,四组的210亩土地划拨给了公社建设砖瓦厂,该厂还划拨了邻村115亩土地。包产到户之后,四组关于这块土地的争议时不时都会掀起。

  1993年,潜江市人民政府裁决整个300多亩的土地使用权归确认给了浩口砖瓦厂。

  对于这个21前年的裁决,陈正文等部分村民一直不接受。至今他们仍在为此事到市、省、国家三级上访。

  徐国亮说,我国的土地制度是在不断完善中,以前是土地无偿划拨,后来才有征收出让,再后来又有了招拍挂。如果用今天的法律和政策去衡量历史的做法,我个人不知道这个社会和政府还怎么继续运行。

  12日中午,陈正文、陈先玉等四五十村民以家属、邻居的名义不满“击毙张泽清”为理由,到浩口镇政府上访。记者在现场听到村民讨论,如果政府不管张泽清的事,只要管地的事就行。记者仔细看了,张泽清的妻女并没有在人群中。

  张泽清是不是为这210亩土地的历史纠纷走上极端的呢?

  记者12日来到他家,褚珍元身着橘红色上衣,土褐色裤子,站在家门口,面无表情。记者跟她聊天,她指着隔着十几米远的陈正文他们,“跟他们说”。

  “老张为什么去学校啊?”记者轻轻地随意一问。

  褚珍元转头看了一眼陈先玉,支吾出一句:“地—地的事”。

  事实上,6月5日张泽清到镇上上访,接访的正是值班的王林华副书记,以及许桥村村支书许本科。上访事由确实是土地问题。不过,是四组约40亩的非耕地重新分配问题。

  农村非耕地是个历史和政策产物。陈正文介绍,非耕地一直被本组的六七户村民租用着。2003年税费改革之前,村集体还都能收上承包费,但是2003年之后,国家不收税费了,这个钱有的也收不上来了。而种田多,还补贴多。村民要求重新分这些地,张泽清也是其中一个。

  离浩口镇不远的许桥村四组有320多人,目前上报土地有176亩。因为人均耕地少,临城区较近,外出打工的人走了大半。

  记者在6月5日浩口镇政府的来信来访交办单中看到,对于张泽清重新分配非耕地的上访诉求,领导处理意见是:“许桥村开群众代表大会,集体讨论解决信访人反映的非耕地问题”。

  徐国亮介绍,非耕地纠纷是2003年以后,各地农村普遍存在的问题。由于有国家二轮土地延包政策在那里,哪一级政府都无权出面重新分配土地,只能走村民自治的办法。但是许桥村四组的村民大会没法解决这个问题,占着地不愿意让出来,没有占的又一定要分。矛盾不可调和。

  记者注意到,这份来信来访记录中,还暴露出了张泽清与村支书许本科以及同组村民陈某存在矛盾。对陈某,张泽清上访的意图是“四组之所以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陈某所致”;对许本科,他的意见是“袒护干部陈某”。

  许本科觉得自己很冤,他无法理解就因为他没法满足张泽清的要求,他的外孙、女儿,以及他本人和妻子,就要遭受张泽清的监视和隔三差五的上门吵闹。“我2009年才回到村子当支书,他那会儿都入狱了。我没法满足他的要求,他就坚持说我包庇袒护陈某。”许本科接受记者采访时说。

  据了解,陈某目前是四组的小组长。徐国亮说,今年以来张泽清到镇政府上访多次,理由也不少,其中一个上访理由是他要顶替陈某当四组小组长。

  有人推论,张泽清真正走进小学实施极端行为的重要原因是与陈某的宿怨。记者从办案民警的记录中了解到,张泽清劫持人质时,列了几个要见的人名单,其中就有陈某。跟其他人不一样,他要求警察“把陈某双手拷起来”带到他的面前。

  记者从潜江市人民法院了解到,张泽清与陈某结怨已久。在潜江市人民法院(2009)潜刑初字第031号判决书中详述了张泽清第二次入狱的事由:“2008年9月3日,被告人张泽清在潜江市浩口镇许桥村四组村民陈某的农田附近,因琐事与陈某发生争执,持自制的一支仿左轮手枪将陈某左上臂击伤,后逃跑。”

  案发后,张泽清“因制造出以火药为动力发射枪弹的仿左轮手枪1支,并具有杀伤力”的非法制造枪支罪,以及故意伤害罪,两罪并罚被判入狱5年。

  与陈某的矛盾就此激化。在6月5日这份来信来访记录中写道,“张:我的生活需要这样的田,我要分得应有的份额,我现在儿子都没结婚,条件很差,需要改善,陈某的两个女儿,应该给我儿子一个做我儿媳。我坐牢就是因为他!……”

  张泽清的妻子告诉记者,她家有3亩多耕地。算上外出打工的儿子,家里三口人人均耕地超过1亩,远远高于四组人均耕地占有量。

  据潜江市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委员王忠汉介绍,张泽清2012年12月出狱后,就开始申述判刑过重,并要求经济赔偿。其申诉理由有两个:第一,制造枪支,是用于防身自卫的,不是伤害人。第二,打伤陈某,是正当防卫。法院根据程序再次核查事实和证据,最后驳回他的申诉。

  此后,张泽清又向汉江中级人民法院提出申诉。汉江中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量刑适当,再次驳回了他的申诉。王忠汉说:“驳回之后,他没有继续向上申诉。在法律层面,他想行使的权力都行使了。”

  10日下午,市检察院有关人员到张泽清家中,通知其妻和女儿去殡仪馆看张泽清,需要签字。女儿张某梅同意前往,但旁边的村民邻居七嘴八舌地说了一些话,其妻褚珍元不同意去看。

  褚珍元告诉记者:“邻居说,去的话要签字,就要我们掏四颗子弹的钱、殡仪馆的钱、火葬费,都要我们出,我不去。”旁边的村民随声附和,“就是就是”。

  当然这是离谱的误解。市检察院的同志告诉记者,请张泽清家属看他,以及签字,是按照司法程序的规定。据了解,目前张泽清在殡仪馆的所有费用是浩口镇政府在支付。

  褚珍元是一个话非常少的农村妇女,她的女儿年轻,面对突如其来的巨大变故,看得出她们非常迷茫,迷茫得甚至有些麻木。

  这两天,她家中除了来一拨又一拨的记者,就是来一遍又一遍的村民。一位说,无论是好人,还是恶人,都是命一条。警察开枪,对准的不是任何人的生命,而是危害公共安全的行为。张泽清用这种极端行为将自己推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而枪声之后,秦开美、王林华以及其他曾站出来替换人质的人,引来很多舆论关注。当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经历、重返现场后,他们在其间也听到了一些“心痛”的声音。

  “一个记者问道,你们是不是因为那个老头矮小、没有伤害能力,才争先恐后去替换人质啊?”潜江市公安局局长肖天树说,他无言以对,难以言表的痛。

  从警几十年的肖天树眼角泪湿,他说,一个老师、一个基层干部,从法律上讲,他们有充分理由不顶替上去的,打击犯罪、保卫人民是警察的法定职责。但是他们上去了,这种行为不值得肯定吗?难道要再出现一个“老人倒了扶不扶”的人间困境?

  与此同时,质疑警察开枪的声音开始出现,以及为什么要击毙?打伤不行吗?

  肖天树说,现场处置是一个专业的、充满偶然因素的事情。嫌犯的危险品有一个损伤半径,这个威力有多大、半径有多大,现场无法预知。如果开枪打伤,嫌犯点燃引信,又会出现什么结果呢?开枪的目的从不是结束嫌犯的生命,而是彻底阻断对劫持公民的生命威胁。

  长期关注社会热点问题的华中科技大学农村治理研究中心副教授吕德文深夜著文《警察为什么开枪》《警察开枪与否不应受舆论影响》。

  他对记者说,警察权是任何一个正常国家必须拥有的专断权力。事件中,警察的处置非常得当,是非黑白一目了然,质疑开枪都无异于鼓励暴力。舆论质疑的本质是警惕权力滥用,但本质上讲,警察权自身对使用权力更加克制,更加不能容忍权力滥用。如果任由这种不讲法律和底线的质疑,那么反过来会实际影响广大警察正常执法。当把警察手中的枪视为烧火棍的时候,有一天烧火棍会变成枪。

  枪声之后,张泽清本人成了一个盲点。吕德文说,人们有理由、也有必要去追问,但是真正有价值的追问是如何防范和避免下一个张泽清这样的人走上劫持师生的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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