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甘肃省文物局)
三兔共耳图像的新发现新思考
文 ˉ 李静杰ˉ齐庆媛ˉ李秋红
【内容摘要】备受瞩目的敦煌莫高窟三兔共耳图像从哪里来,寓意何在,长期以来学界众说纷纭。2018年笔者在考察犍陀罗过程中,发现塞杜沙里夫遗址出土三兔共耳图像资料,敦煌同类图像的源头终于有了着落,这种图像的产生和内涵问题也引发新的思考。
【关 键 词】三兔共耳 敦煌 犍陀罗
来过敦煌、了解敦煌、迷恋敦煌的人们,可能不会忘记一个令人心动、让人回味的图像——三兔共耳。三只兔子共用三只耳朵又完整无缺,前后追逐而无法超越,异乎寻常的设计思维,令人耳目一新的艺术造型,置于任何时间、地点任人评点,都不能找出它的些微瑕疵。说它是创造却显得那样自然,论它是艺术又见不得半点雕饰,无论你用何种语言、修辞赞美它的佳处,似乎都不为过。然而,敦煌三兔共耳图像从哪里来,隐藏着何种创作动机,这些问题一直困扰着学界和关心它的人们,笔者一次犍陀罗考察见闻,使这一问题出现转机。
一、敦煌三兔共耳图像及其研究情况
三兔共耳图像不仅在敦煌,纵使在中国、在世界都留下光辉的一页。以往学界所知10世纪以前的三兔共耳图像,都集中在敦煌莫高窟。据学界统计,莫高窟18个洞窟藻井绘制三兔共耳图像,从隋代持续到晚唐,分别是隋代305号、383号、397号、406号、407号、416号、420号、427号8个洞窟(图1),初唐205号1个洞窟(图2-1、图2-2),中唐144号、200号、237号、358号、468号5个洞窟,晚唐127号、139号、145号、147号4个洞窟,另有416号、427号2个洞窟壁面边饰此种图像。
图1ˉ 敦煌莫高窟隋代407 号窟藻井( 出自“数字敦煌网站”)
图2-1ˉ 敦煌莫高窟初唐205 号窟顶部( 出自“数字敦煌网站”)
图2-2ˉ 敦煌莫高窟初唐205 号窟藻井( 出自“数字敦煌网站”)
表现在藻井中的三兔共耳图像一概处在井心部位,形成窟顶的中心。三兔呈头内脚外、等距、环形排列,实例多数沿顺时针方向、少许作逆时针方向旋转奔跑。各兔左右耳分别与相邻兔一耳重叠,看似共用三只耳朵,三耳形成等边三角形形状。藻井圆心多涂成绿色并围绕莲瓣,示意三兔处在莲蓬之上,兔身多白色,少数为灰褐等色,以区别于背景色调,基本构图应是在莫高窟北朝以来的莲花藻井基础上,添加三兔共耳元素的复合表现。每只兔子前腿奔、后腿蹬,各腾空而起、奋力追逐,既不能超越前者,又无法抛下后者。三兔狂奔不已、循环往复,时间仿佛飞快地流动,观者不由得为兔子的辛苦所感动,静态洞窟因此而产生动态感,让置身于其中的人们感受自然界的灵动和生机。
三兔共耳图像因其巧夺天工的设计和造型,引起人们浓厚兴趣,近20年来出现不少专题探索。就代表性研究而言,余俊雄认为兔子是佛的本生,三兔代表竖三世与横三世佛,三兔共耳设计关联中国民间三鱼共头、两子共头(四喜娃)等共用形造型法。[1]英国苏·安德鲁等以莫高窟16个洞窟藻井三兔共耳图像为引子,列举12—15世纪西亚、西欧、中国西藏地区的陶瓷与金属器物、钱币和建筑装饰三兔共耳图像,涉及佛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文化,以为三兔共耳图像可能产生于波斯萨珊或古希腊文化,由粟特人带往敦煌,敦煌以外的欧亚实例多集中在13世纪前后,可能关联伴随蒙古西征和十字军东征产生的文化交流。 [2]英国大卫·辛马斯特从益智游戏视角,列举若干与三兔共耳相近的共用形图像。 [3]赵燕林梳理了莫高窟16个洞窟藻井三兔共耳与其他元素组合和颜色变化情况,认为三兔图像有关北斗、月神信仰,是中国传统文化、佛教文化与其他文化的有机结合,寄寓着子孙繁衍的理念。 [4]陈振旺等将莫高窟藻井三兔共耳图像增加到18例,并找到2个洞窟壁面边饰实例,认为三兔共耳图像是隋代佛教发展到特定阶段,佛教思想和中国传统星象崇拜、道家神仙思想相互渗透而产生的图式,是敦煌画师在借鉴传统图案基础之上融合外来文明的原创。 [5]总体来说,学界已经弄清楚6—15世纪亚欧大陆三兔共耳图像的大致流行情况,就其来源和含义做了种种推测,实际上这些推测大多缺乏确凿、有力的依据,只不过是假说而已。
二、犍陀罗三兔共耳图像及其与敦煌关联
2018年7月,笔者三人考察犍陀罗遗存过程中,在白沙瓦大学杂书堆发现《斯瓦特塞杜沙里夫考古博物馆向导图册》,这是一本极其简略、轻薄的小册子,其中刊载着一幅类似圆形瓦当的陶塑浮雕图片(图3) [6]。此浮雕图像分内外两区,内区三只卧兔头内脚外呈环形排列,共用三只耳朵,三兔前方各长出一丛草,尽显安闲自在情态 [7],外区环列30个联珠纹样。观察质地和造型,应是模制后在陶窑中烘烤所成,当时可能批量制作,推测至少在塞杜沙里夫附近有所流行。此种圆形浮雕当初可能用作建筑构件,所施用建筑部位已经难以推测。
图3ˉ 斯瓦特塞杜沙里夫遗址出土约四五世纪陶塑浮雕( 出自Archaeological Museum Saidu Sharif,Swat.A Guide,p87)
塞杜沙里夫佛寺遗址位于巴基斯坦北部斯瓦特河谷地带,早在阿育王时期(前3世纪中叶)佛教已经传布到这里,该佛寺大约始创于犍陀罗早期(1世纪前后),繁荣于犍陀罗中期(2、3世纪),延续到犍陀罗晚期(4、5世纪,图4)。其中出土的三兔共耳浮雕没有明确年代,外区装饰联珠纹样则是波斯萨珊朝(226—651)文化典型因素,由此推测该浮雕似乎不是犍陀罗早中期遗物,极有可能制作于犍陀罗晚期。三兔共耳到底是广义犍陀罗(包含狭义犍陀罗、斯瓦特、塔克西拉、迦毕试等地)文化因素,还是外来文化因素,就目前仅有资料无法进一步推断,联珠纹样显然来自萨珊文化。
图4ˉ 斯瓦特塞杜沙里夫遗址( 笔者拍摄)
塞杜沙里夫三兔共耳图像为卧兔形象,不同于莫高窟作奔跑状的三兔共耳图像,但只是动作不同而已,二者设计思想和构图形式没有两样。况且,既然能够想象趴卧状三兔共耳图像,一样可以创造奔跑状三兔共耳图像,后者或许在塞杜沙里夫,抑或在广义犍陀罗曾经流行过,只是没有被发现而已。不管怎样,犍陀罗三兔共耳图像可以说就是敦煌同类图像的直接前身或源头,莫衷一是的敦煌三兔共耳图像来源问题终究有了可靠依据。
那么,犍陀罗三兔共耳图像怎样传播到敦煌之地呢?斯瓦特紧邻北部克什米尔地区,那里有向北通往新疆叶城、喀什的喀喇昆仑走廊,沿途广布着佛教流行期的岩刻图像和题记 [8],留下土人生活和行旅往来的印记,再从新疆西端转而向东,塔里木盆地南北两缘各有一条道路通往敦煌,汉代以来成为东西方交通干道。5世纪初高僧法显经由和田,向西穿越喀喇昆仑山口进入斯瓦特地区 [9],就是一个典型实例。犍陀罗通往敦煌之路自然环境十分严酷,但始终都不能阻挡东西方经济、文化交流的热情和欲望,这条艰难而快捷的通道,应该就是犍陀罗三兔共耳图像传入敦煌之路。
以往研究者们基于对三兔共耳图像起源的猜测,赋予其种种象征意涵。反观斯瓦特塞杜沙里夫三兔共耳图像,充溢着情趣、祥和、艺术之美,给人们带来愉悦、轻松的感受,更像自然又富于想象力的随意所为,实在难以与宗教、天象等文化现象联系在一起,其产生可能本来没有多么复杂。那么,表现在莫高窟藻井的三兔共耳图像是否被赋予新的含义?北朝石窟莲花藻井象征佛国净土的意涵不言而喻,学界几乎没有异议,添加三兔共耳图像之后,洞窟因此产生灵动氛围。之所以没有选择卧兔而作奔兔造型,其目的应该就在于制造动态效果,置身其中的人们心想不停奔跑的兔子,一时间仿佛自身也活跃起来,不知不觉间多了几分愉悦。三兔共耳图像来自日常生活,可能产生于一念之间,因为喜闻乐见而传播四方,大概创造者都没有想到能有多少象征意义,事实可能也是如此。
继敦煌石窟之后,三兔共耳图像在西亚、西欧和中国西藏地区再次流行开来,这些图像从何而来,又是一个新问题。新流行的实例多是与敦煌同型的奔跑状三兔共耳图像,但是,这绝非意味着一定来自敦煌,如前所述,犍陀罗极有可能创造并流行过奔跑状三兔共耳图像。犍陀罗文化消亡之后,相关遗迹依然存在,一些文化传统也会流传下来,犍陀罗文化因素仍然能够传播周边乃至更远的地方。犍陀罗处在东亚、南亚、中亚和西亚交汇之地,与其说西方三兔共耳图像来自敦煌影响,毋宁说受到犍陀罗影响可能性更大一些。
敦煌莫高窟隋唐三兔共耳图像多表现在显著位置,连续发展300年之久,受到学界重视理所当然。相对而言,犍陀罗三兔共耳图像迄今仅见于塞杜沙里夫遗址,载体又是不起眼的小型陶塑,长期以来几乎无人提及,没有受到学界重视也在情理之中。这次偶然的发现,为三兔共耳图像探索提供新视点、新思维,犍陀罗孕育的文化因素在敦煌发扬光大,古印度与中国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连接起来了。
附记:犍陀罗三兔共耳图像资料之发现,曾经让我们心动不已,今受《美术大观》主编彭伟哲先生约稿,撰此小文以飨读者。感谢敦煌研究院王友奎博士的帮助。
基金项目:2021年度国家社科基金宗教学项目“中国佛教图像与思想研究”(批准号21BZJ003)。
注释:
[1]余俊雄:《敦煌藻井“三兔共耳”图案初探》,载敦煌研究院编《2004年石窟研究国际学术会议论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第727-731页。
[2]苏·安德鲁、克里斯·查普曼、汤姆·格利沃斯:《探索连耳三兔神圣的旅程》,载敦煌研究院《2004年石窟研究国际学术会议论文集提要》(内部资料),2004,第179、180页。
[3]大卫·辛马斯特:《三兔、四人、六马及其他装饰图案》,载敦煌研究院编《2004年石窟研究国际学术会议论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第732-737页。
[4]赵燕林:《莫高窟三兔藻井图像来源考》,《艺术探索》2017年第3期,第57-63页。
[5]陈振旺、彭艳萍:《中西文化交流视野下莫高窟三兔共耳纹来源再议》,《艺术百家》2020年第1期,第169-173页。
[6]Makin Khan,(Archaeological Museum SaiduSharif,Swat.1997),p87.
[7]向导图册标记为三鹿。实际身体形态、耳朵与身体比例无不契合兔子特征,全然没有长颈、叉角等鹿儿特征。
[8]JETTMAR K,(Mainz: Verlag Philip von Zabern,1985).又,艾哈默德·哈桑·达尼:《喀喇昆仑公路沿线人类文明遗迹》,赵俏译,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2011年。
[9]法显:《法显传》,载章巽《法显传校注》,中华书局,2008,第11-29页。
(李静杰,清华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齐庆媛,北京服装学院副教授。李秋红,清华大学博士。)
本文原刊于《美术大观》2022年第2期第40页~4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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